昵称: 碧云轩主人 No.75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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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6-19 01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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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的时候,她曾拿出盖好章的离婚证书说不要牵累我,可是我拒绝了,她永远都是我的妻子,每个周末都会去医院看她,连院子的花开了,邻居换了新车这样的小事也会和她说,好像让她与自己的生活不致脱节的一种执拗的私心吧。」
相亲的老小姐最后盯着这个中年男子的袖扣,画面特写摇摇欲坠的扣子上只有剩一点点线还连着,她的脸庞散发出另一种柔和的光芒,点点头,答应了这个男人「交际的要求」。
她在身边,轻轻地把手伸进我外套的口袋之中,无意识地玩着我口袋中的零钱、钥匙以及几张皱皱的发票,她小小的手掌,轻轻地握住我伸入口袋中的手,让自己保持着由背后抱住我的姿势,把头斜靠在我的肩上。
生命里小小的翻搅,常常是静止的画面,一颗摇摇欲坠的扣子,或是藏在口袋中的一双手。
她也有一个「扣子男人」的事,是我后来才知道的,那时我们已认识快一年了。
那是夏天的事。
我去了一趟日本,谈新一季玩具设计的事,去了一个礼拜,提早两天回来还来不及找她,同事说买了Kenny‧G演奏会的票,要去看。我换了衣服出门前还打电话找她,办公室说她正在休假,家里又是录音机。
演奏会很棒,心里还想着她如果来看一定会站起来又叫又跳,因为以前每每有一些演唱会,她总会拉着我一起去。
结束的时候,人群像流水般往外面散去,国父纪念馆那天有很圆的月亮。
我忽然在人群中看见她,与平常T恤牛仔裤打扮极为不同的,她将头发梳成一个髻,穿了一件ARMANI的外套,据我所知是她最值钱的一件衣服。
她的身边,站了一个中年男人,剪裁入时的深色西装,气质很好,正对她说着什么,她微微点头,然后翻着皮包,我知道,那是她找烟的习惯动作。
我眼睁睁地,看着他们走远。
同事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,嚷着要到天母吃宵夜,我没去,独自开着车,一个人回家。
骄傲的女人,对爱情是否都有奢侈的习惯。
我连续找了她两天,她都不在,留话也没回答。
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,我奇怪自己并没有愤怒的情绪,彷佛,这是本来就会这样的。
喝了几罐啤酒,冰箱里还有她上回在我出国前留下来的纤维可乐以及棒冰。
我吃了一支她称为「人间美味」的碳烧咖啡棒冰,这咖啡好苦。
想起这些日子以来,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她,对于自己与她的过去也没有交换过心得,我们有点像躲在衣橱里的小孩,怕黑又不知道如何抗拒黑暗的刺激,因为有伴,所以壮胆。
没有说过爱她,没有说过明天,生活,是很平常的事,我并没有给她像史汀或劳勃狄尼洛那般火爆而不寻常的爱。
记得有一次,我们一起到日本去玩了五天,是冬天的时候,在代代木公园,她缩着脖子,嘴里呵出白气,蹲坐在木板凳上。
「你相不相信自己可以变成一个不平凡的人?」她说。
「我一直想,那些甘心流浪在异乡的人,甘心用一个厚纸板过冬的人,其实是很勇敢的,我其实好想逃脱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」
再打一次电话,仍没有人接。
电铃响了,我踢翻了啤酒空罐,起身去开了门,是她。
「嗨,多多洛。」她穿着一件格子洋装,声音有点虚弱。
我不晓得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她,遂转过身去拾起了罐子,走进厨房。
「我跟你说,我要跟你说,扣子男人的事。」她依在厨房门口说。
「你要喝什么?」我蹲在小冰箱前,盯着可乐看。
她搬了小凳子,坐在门边,冰箱的冷气直吹着我。
「跟他在一起快四年了,一年多以前他去了欧洲,才分开的。他有老婆,是跟他在一起时就知道的,他老婆一直住在英国,还有一个小孩,早早移民去的。」
「他是在那边念大学的,婚后在英国的古典音乐经纪公司做亚洲事务,三年多前派来这里,就认识了。」
我没有说话,坐在冰箱前。
「我很爱他,很爱很爱他,他大我15岁,是我第一个真正爱的人。」
我听见她用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。
「他宠我,我也很宠他,我们假装是一对没有时空的恋人,在他到各地办演奏活动的时候,总会在不同城市的夜里,打电话给我。
「你知道,没有出路的感情,正因为阴暗,正因为不能在阳光下公开,所以格外动人,两个人变成一种相依为命的命运体,有点悲哀的双生子,更会紧密地结合在一起。
「快乐当然有的,那阵子我常常算命,算自己有没有当新娘的命,我不知道该把自己怎么样才好,他就像『扣子男人』,我为他孩子气的脆弱的那一面,不能自己,我缝着不道德的扣子,全心全意的。
「一年多以前,她,他的老婆生了病,他不得不回去,我们,就分开了。他走的时候,说他这次会想想办法,可是,又要我别等。
「那阵子,我过得很惨,自闭症一样,他打了不少电话来,说不很严重,但短时间回不来,过了两个月,我终于在电话里说,别回来了,别回来了,我不是一个会等待的人,我受不了时差,受不了明白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的样子。
「最近,他又回来了,我们已一年多没来往了,他说,老婆已好了很久,已在办离婚,快生效了。他问我,要不要跟他走。」
她忽然哭了起来。
「人为什么会改变呢?我已不再缝扣子了,我已习惯了正常的生活,我已……已不再甘心做一个缝缝补补的人,虽然爱的记忆后来没有消失过。
「我已回不到过去,即使他改变一切,过去了,就是过去了,我已好不容易,把那黑暗中的扣子丢掉了。」
沉静的空气,凝结在我和她之间,她抓了几张面纸,擤了擤鼻涕,拍拍裙子,站起来,说:「对不起,多多洛,我没有早早让你知道,我回去了。」
我听见门沉沉关上的声音。
关上冰箱,我靠在冰箱的门上,在黑黑的夜里,感受到门透过来的冰冷。
我没有去找她,她也没有找我。多多洛的故事,就像泡沫一样,在生活中淹没。
不曾认真地,想去拥有一样东西,是我的致命伤,我很清楚。我,其实是没有勇气的,因为一直相信自己的平凡,一直认为她危险,所以没有强烈欲仙欲死的火爆念头,因为缺乏勇气。
一个星期后,我打电话找她,才知道她向杂志社请辞,原来住的房子也退了租。
我想她可能穿着ARMANI到欧洲去了吧。
忽然深深痛恨起自己,每次机会来了,就差伸出手去抓住,她,不是没给我机会,她,不是不曾希望我去解救她,我知道,她喜欢平凡的我中间一点点不平凡的因子,可是我却没有,承认自己。就这样,又失去机会,连危险地跳一支舞,都没有跳完。
朝九晚五的日子第一次显得无聊,有时我坐在仓库里看着成打的多多洛发呆,再没有人这样朝气地,不顾旁人眼光的呼唤:「多多洛。」
那个那个谁,后来又带了一个女孩来买东西,他说他要结婚了,这是他老婆的妹妹,要算便宜一点,我送了她,全额免费。
疯狂地想她,想她被宠坏的样子,想她叛逆的样子,想她喜欢从背后环着我的样子,看电影眼泪汪汪的样子。电视上的谐星对台下的人大声问道:「幸福吗?!」
想到她要我弹琴给她听,教她弹她最喜欢的一首歌「the cars」的「dirve」,可是我一直不曾,不曾用我修长的手指,说出我爱你。
半年后,我又到日本出差,日本人叫「出张」,让我觉得好像形容上厕所一样。我在东京,办完了事,正窝在旅馆里看电视,晚间有专门播放MTV的节目,打出预告,史汀的演唱会在武道馆举行。我正想着如何打发自己待在东京的最后一夜,托朋友帮我弄了票,花了两倍价钱,买到一张位子不错的票。
一月的东京,天气凉凉的,我穿着大风衣,独自去看了演唱会,两万多人的场地,史汀的歌居然人人会唱,我不只一次,想到那个对我说她疯狂爱着史汀的女孩的骄傲的崇拜。
武道馆的入口是古式城门,很挤,散场时人人摩肩接踵,我不相信巧合,可是,我真的看见她了。
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头发变长了,正有点不耐烦地点着烟,她一向有「等着人家走光再走的习惯」,我从人群之中挤出来,走向她。
她抬头看见了我,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眶迅速红了起来。
「喂,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」还是一样地霸道,她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诚实地说。
「你没有去?」我问。
「我没有去。」她说。
「我后来就来日本了,念语言学校,这里有好多好多多多洛,正流行。」她说。
「有一个会弹琴,笨笨的多多洛,你还要不要?」我问。
她的眼泪迅速滑下了她冻得红红的脸颊,站起身来,我用力地抱住了她,第一次,觉得自己像超人一般孔武有力。
骄傲的女人呢,不需要扣子男人,骄傲的女人有时也帮路人甲路人乙缝上寂寞的扣子,可是终有一天发现对方只是路人甲或路人乙。骄傲的女人哭泣的时候,是最美丽的时候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听过这样一句话。
(完)
(选自台湾《皇冠》1993第1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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宠辱不惊,看庭前花开花落;去留无意,望天上云卷云舒
忘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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